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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的细节》:历史的大尺度你看懂了吗?

时间:2022-06-21 00:40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点击:

  历史需要质疑吗?需要,有理有据的质疑,有助发现更多的隐秘角落,愈加理解时间长河的偶然和必然。

  然而,近来以「厚重历史底蕴」被赞爆的河南卫视,新制作的最拿手的历史题材纪录片,却因「罔顾史实」在豆瓣评论区「收获」大量一星差评……真是万万没想到,世界真奇妙。

  读历史对普通人有什么用?这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却很难有标准答案。甚至在不同时代、不同社会背景下试图回答问题这本身,都构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这部由河南卫视同优酷联合出品的历史题材纪录片,一反同类纪录片以帝王将相、名人生平为线索的叙事方式,把主角位置给了另一个幕后之手:钱,以及对钱的分配权。

  为此,制作团队选择了大众更陌生的上古史,重新解读了殷商一朝如何从兴盛到灭亡的全过程。其间,还给出了很多挑战民间历史刻板印象的结论:青铜器是三星堆古蜀文化和殷商经济交往的证明;妲己是个工具人,对炮烙毫无贡献;纣王和孔子有亲戚关系,且死于「政治正确癌」晚期……

  这些观点在当今史学研究不算石破天惊,但下沉到历史普及市场后,依然显得如此有颠覆性,以至于引发了诸多争议。但正如德国学者耶格尔所指出的那样:「历史意识并非只描向过去,历史恰恰是为了未来而回顾往事」。

  河南卫视近年状态大勇,数次以弘扬传统文化、中式审美之名破圈,如「唐宫夜宴」等节目都以繁丽视觉取胜,但《隐秘的细节》更像一堂历史公开课:名师对讲配合3D动画演示。

  第一集一上来,就申明了一个观点:「历史就是政治。历史就是维护当代政治、当代政权的合法性。」其用词之严谨和学术气息,俨然异于时下流行的趣说历史风潮。

  如果你对史学大佬葛剑雄略有了解,就会知道这一论点在多大程度上受了他及其祖师顾颉刚一派的史学观影响——事实上,葛剑雄本身就是本片的总策划及嘉宾。

  而本片总导演及总撰稿人关正文,代表作《中国成语大会》《见字如面》《一本好书》系列……由演员黄志忠担任解说与主持人,引入大牌专家团,一对一进一步阐释。

  据报道称,节目最初策划时,曾考虑更富有视觉冲击的呈现:对文物实体进行扫描,放大文物当中的细节来还原历史。但最终还是选取了3D建模动画与地理图景还原结合的方式。不过,很可能也是因为殷商时期没有留下太多视觉资料可供美术设计参考。

  两者结合,《隐秘的细节》最终形成的严肃画风,好处在相对直观、严谨,不足之处则是影像语言基本等于PPT,缺乏感染力,也不担当叙事功能,每一帧似乎都写了几个大字「笔记写了吗?」

  《隐秘的细节》在制作前,节目组就做过调研:大部分人对于殷商的印象只有「封神榜、纣王、妲己」。而本片的最大争议点,也的确是在叙事过程中,采用了帝辛(商纣王)的视角,而非传统的周武王视角。

  根据顾颉刚的统计,商周交替时纣王的罪责大概也就三五条,《吕氏春秋》增至14条,到了1200多年后的《帝王世纪》(晋朝),罪状已经复利到了70多条。在民间演绎中还未停止,2500年后的《封神演义》(明代),纣王x妲己的谋杀CP终于成型。

  距离殷商覆灭约300余年时,《史书国语》记载了晋献公和史苏的谈话,是第一次妲己在史书上出场。到了殷商覆灭900多年时,《史记》中纣王已经爱她如命,言听计从。在漫长的时间塑造中,妲己成为了一个最好用的工具人:警示后代帝王,一个美女以及爱情对「江山」的破坏性可以到什么程度。

  《隐秘的细节》也解释了「酒池肉林」的成因:纣王改革了传统献祭方式,以乐舞「株离」代替了人牲,却在后世留下了另一个巨大黑点:酒池肉林,靡靡之音。从战国韩非子的「亡国悲凉之声」到《史记》,就已经是酒池肉林。

  另外,比干被杀也不是因为妲己要看他的心,是在帝辛被兄长和另一个叔叔出卖后,比干劝他不要出城与姬发联军正面对决,引发了帝辛的怀疑,并最终被杀。

  以至于著名的《牧誓》里数落了纣王的三大罪:听女人的意见,忽略祭祀(包括取消人牲)、提拔平民而不是宗亲贵族。按现代舆论观点翻译一下,帝辛简直是个政治正确癌晚期患者:尊重女性、尊重生命、众生平等——有资格拿奥斯卡奖,但显然不适用于商周的政治环境,最终他也为自己的政治正确付出了代价。

  这一季的结尾,提供了一个细节:为了庆祝,武王及其军队在朝歌外猎杀了上万野兽,「这些可怜的动物……与世无争地繁衍生息着,却被人类战争的胜利者仅仅出于娱乐的目的屠杀了。」

  当然,这一细节举例,恐怕难脱以今人道德观批评古人的嫌疑——这些被猎杀的动物包含虎豹熊等猛兽,对于当时百姓来说,与其说无辜,不如说更多意味着危险与阻道的现实。

  当然,挑《封神演义》乃至史书的错,为帝辛「翻案」,并不是《隐秘的细节》的全部内容。如果是对上古史研究新成果有兴趣,《隐秘的细节》的核心课程可以说又很直白,就谈了一件事:钱。

  「是生产能力和经济关系,决定人类的社会关系。是物质文明发展形成的经济基础,在决定着政治、法律和道德的脚本,决定着历史的走向和前行的速度。」

  早期文字中,钱就是一种耕地时挖土的青铜农具,故事就从「青铜」这种战略资源开始。

  殷商被作为文明演进史的样本重点分析,是因为它处于人类从半农耕半采集的迁徙时代,向永久定居农耕时代过度的转变期。

  殷商曾七次迁都,皆因耕作未成为主要经济来源,早期的土地乃至于耕地都并不宝贵,一旦周边资源采撷挖掘殆尽,就不值得留恋。不断迁都带来的结果,就是在都城之外密布无数聚落群,可以称之为「城邦」,与殷商之间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隶属关系,更多是贸易关系。

  到了殷商中期,独立城邦形成,道路和交通带来了贸易,靠青铜工具和生活用品贩卖聚集了大量财富,贸易的版图覆盖了中原大陆并与其他文明隐隐相连——信息交流与贸易让殷商成为了城邦的老大。

  令帝辛成为纣王的悲剧起源,就要从数百年前的一次分封——也就是全村决定怎么分蛋糕开始。

  以前历史课本中常讲「封建社会」,但这个「分封」的历史真的不长。一直要到殷商中后期的商王祖乙统治期间,《竹书纪年》中记载了「应侯来朝」,才意味着「分封」搭配朝贡,正式成为了一种王朝治理的结构设计。

  下属公司开始向总公司缴纳利润了,才让王位变得如此有吸引力:除了劳动致富、经商致富,又多了一种占有天下最大额财富的全新途径。

  但分封制也随之带来一个问题:青铜矿主要分布于中原、西南和东南的各城邦,这让殷商获得青铜的成本大大增加了。如何把成本降下来利润搞上去,是历代商王的执念,并最终被帝辛继承,这是后话。

  「这里头的逻辑,无关于君王的个人道德与欲望,而是社会改变了,财富流通的方式也变化了。」

  值得一提的是,祖乙还随手册封了一个陕西山地部落的首领为邠国侯,这事儿在当时毫不重要。亮点在于这个叫高圉的人,就是周文王姬昌的第十一代祖先。历史在这里埋下了自己的伏笔,一直到了姬昌的父亲季历这一代,大戏才拉开了帷幕。

  季历在按例朝贡后没能返乡,而是被殷商王室安排在塞库居住,并最后客死异乡,这给后来姬昌的复仇增添了一丝合理性和正义性,也是常规史书叙事的逻辑。

  但《隐秘的细节》算了一道数学题,发现了线年,姬昌五岁,季历则最低已二十三、四岁,以此推算,他被囚时已经年逾古稀,软禁季历显然比杀了他更划算。而姬昌继位后的平稳表现如放弃图谋渭水以东,迎娶殷商公主,也体现了其父应该是正常的死亡,而非编剧会更喜欢的动机:「杀父之仇」。

  青铜这块最大的蛋糕,终于完成了从殷商传递到周的全过程。「经济关系在古代中国的历史著作中,很像是大海深处的暗涌,它是隐秘的,细节的。」

  君王的故事是浮在历史表面的生动剧情,物质文明的演进才是推动历史前行的真正动力。

  《隐秘的细节》存在的另一争议点,就是很多论据直接引自《竹书纪年》,却常常缺乏甲骨文及考古学发现的配合印证。《竹书纪年》分古本今本,真伪问题本身就是公案,在学界吵得旷日持久——具体可见程书平教授所著《竹书纪年考》(2015,中华书局),其中有一章就专门列举了300余位历代名家对此的观点。另外,为了叙事的流畅,《隐秘的细节》还把很多存疑的观点做了肯定性论断,其中难免挂一漏万。

  片中将纣王的长兄微子启定为孔子的直系祖先,这听起来非常富有戏剧冲突。但史学主流观点中,孔子的直系祖先是仲衍,他的身份又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子启的弟弟(《史记》、《吕氏春秋》),一种是子启的儿子(《汉书·古今人表》),无论如何,微子启都和帝辛一样,只能算孔子的叔伯先祖,而非直系血亲。

  片外林林总总,也说明了对于史料的选择、裁剪、增删,本身就是一种「历史」。

  正如片中对「为什么要读历史」的回答:「在前人留下的史料和当代考古发现中发掘隐秘的线索,并且努力让历史回到常识,用前人的经验可以指导今天的生存和发展」。

  《隐秘的细节》,的确提供了这样一种可能性:调转历史的镜头,从特写变远景,给聚光灯之外的角色们一个叙事空间及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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